“让德国再次伟大”的党归来,逼出一个从未如此暧昧的德国

日期:2026-09-26 20:39:03 / 人气:16


2026年9月,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在德国东部萨克森—安哈尔特州地方选举中斩获历史性胜利,以43.8%的得票率位列第一,距离单独组阁所需的42席仅差3席。这一结果不仅重挫执政的基民盟,也让德国政坛维系数十年、针对极右翼的政治“防火墙”再度成为舆论焦点。
所谓“防火墙”,是德国主流政党依托执政资源、议会席位优势与规则话语权,对民粹、极右翼势力构建的政治围堵体系。其核心共识是:选择党承载着威胁民主政体的意识形态与政治力量,所有拥护宪政民主的政治主体,绝不与其合作、不让其介入核心决策体系。
但近年德国与欧洲接连爆发的多重危机,彻底动摇了战后德国的政治共识,让选择党顺势崛起。本文指出,当下德国的“防火墙”仅停留在价值与舆论层面,并未形成真正有效的制度约束。随着极右翼势力持续壮大、逐步参政,德国如何守护战后宪政制度、维系基于历史反思的国家叙事,已然成为关乎国家走向的核心命题。
本文原载于《文化纵横》2026年6月刊,仅代表作者观点,供读者参考。
暧昧的德国:多重危机下的国家困局
当下的欧洲局势低迷,而作为欧盟第一大经济体的德国,更是陷入全方位的结构性困境,内政、经济、社会三重危机交织,塑造出一个极度矛盾、摇摆暧昧的国家形象。
政治层面,由社民党、绿党、自民党组成的联合政府,在美国新一届总统大选落幕当晚,因内部政见彻底撕裂提前解体,为德国内政的失序增添了荒诞注脚。经济层面,德国连续两年陷入技术性衰退,在人工智能等前沿创新领域持续缺位,传统支柱汽车工业遭遇技术路线迭代危机,产业优势不断弱化。社会层面,极右翼势力逼近颠覆现有政治生态的临界点,延续数十年的社会共识彻底碎裂,民意对立、阵营分化愈发严重。
2025年2月,默茨领导的联盟党(基民盟CDU+基社盟CSU)在提前举行的联邦议院选举中胜出,终结了长期看守政府的“政治空窗期”。胜选后,默茨高调喊出“德国回来了”的口号,但这句宣言更像是一种愿景式表态,而非既定事实。当下德国在四大核心争议议题上的摇摆、矛盾与妥协,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政治暧昧。本文将从极右翼崛起、移民政策、国际冲突立场、对华战略定位四个维度,拆解德国的多重摇摆,并从国家叙事的底层逻辑,解读其结构性困境。
暧昧之一:战后政治“防火墙”濒临崩塌
近年德国政坛最显著的变化,是传统主流政党支持率持续萎缩,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(AfD)快速崛起、强势破局,彻底打破了战后稳定的政党生态。
选择党是典型的危机催生型政党。2013年成立之初,其核心诉求聚焦经济领域,以反欧元、反对欧盟危机救助等新自由主义主张出圈。2015年德国难民危机爆发,社会对立情绪空前激化,选择党精准抓住社会痛点,完成彻底的民粹化、极右转向,将反移民、排外民族主义、历史修正主义作为核心标签,试图解构德国战后的历史反思叙事。
多年来,选择党高层多次释放极端言论、抛出激进政治主张。2017年,党主席高兰德在政党进入联邦议院时公开宣称,要“夺回属于德国人的国家”;图林根州党主席霍克始终秉持排外立场,试图洗白纳粹历史。2024年初,调查机构揭露,选择党及右翼保守人士秘密集会,谋划针对外籍移民的百万级“回移”(remigration)大规模遣返计划,引发全社会震动。2025年5月,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正式认定选择党为“经证实的极端右翼”势力,触碰违宪红线,而选择党随即提起法律诉讼,试图推翻官方定性。
为遏制极右翼蔓延,德国战后政坛形成根深蒂固的“防火墙”共识:主流政党坚决不与极右翼合作,从制度与舆论层面将其隔绝在决策体系之外。但这道维系数十年的政治防线,在2025年1月遭遇首次致命压力测试。
彼时身为最大反对党的联盟党,为推动《非法移民限制法》落地、凑够议会表决多数票,不惜突破政治禁忌,寻求选择党支持。默茨的激进操作引发全国“政治地震”,不仅联盟党内部议员分裂、派系对立,数万民众走上街头抗议“防火墙崩塌”,前总理默克尔也罕见公开批评其草率冒进。后续民调显示,大量联盟党传统选民因不满其突破底线的行为,转向社民党、绿党等左翼政党。
这场风波充分印证,“防范极右翼、反思纳粹历史”是德国不可撼动的隐性政治共识。二战后,基于对纳粹暴行的深刻忏悔,德国确立了“克服过去(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)”的核心国家叙事,社会整体长期保持思想左倾,与右翼极端意识形态彻底切割。依托这一共识,中右翼联盟党与中左翼社民党长期主导政坛,极右翼势力数十年被边缘化,始终难以突破5%的议会准入门槛。
但多重社会、经济、地缘危机的叠加,彻底瓦解了战后政治共识。2025年2月联邦议院选举中,选择党得票率飙升至20.8%,成为议会第二大党;2026年起,其民调数据长期领跑全国,主流媒体与学界普遍预判,选择党即将在某一联邦州实现首次执政。
事实证明,德国的“防火墙”仅有舆论与道德约束力,缺乏刚性制度约束,无法遏制极右翼势力的常态化、主流化。一旦选择党全面参政、执掌地方乃至联邦权力,德国战后构建的宪政体系、历史反思叙事将面临空前冲击,曾在1933年上演的极右翼掌权历史,成为当下德国社会最深的隐忧。
暧昧之二:难民政策在道义与现实间双向拉扯
联盟党突破“防火墙”的核心动因,是移民与难民议题的民意反噬。作为欧盟难民入境第一目的国,移民问题已成为当下德国最撕裂社会、最牵动政局的核心争议点,也让德国陷入道义立国与现实治理的双重悖论。
短短十年间,德国难民政策完成180度反转。2015年,默克尔一句“我们能做到”开启“欢迎文化”,德国以包容接纳的难民政策,收获全球赞誉,塑造了人道主义的国家形象。但2023年起,难民带来的治安隐患、财政负担、社会对立持续凸显,朔尔茨政府率先提出“大规模遣返非法滞留人员”;2025年默茨上台后,更是将“移民转折”列为核心执政任务,全力收紧难民政策。
政策转向看似顺应民意、贴合现实,却引发剧烈政治震荡,根源在于:难民庇护权是德国立国的制度根基与精神内核。1949年出台的德国《基本法》,开篇便确立独一无二的普惠庇护权,明确“受政治迫害者享有庇护权”,这项权利面向全球外籍人士,超越国际难民公约标准。
该条款的诞生,源于德国对纳粹历史的深刻忏悔。纳粹时期德国制造了大规模难民灾难,战后精英阶层为彻底告别黑暗历史,构建起以包容、人道为核心的“宪政爱国主义”。这种全新的国家认同,不依托民族血统与历史情怀,而是根植于自由、平等、人道的宪政价值。可以说,无差别庇护权是德国战后国家叙事的基石,动摇难民政策,本质上是动摇立国之本。
但现实困境无法回避。柏林洪堡大学研究指出,难民问题已成为撕裂德国社会的最大诱因,民意极化持续加剧,而最大受益者正是极右翼选择党。从政治学逻辑来看,主流政党跟风承接排外、限民议题,非但无法收割民意,反而会强化选择党的议题原创性,进一步巩固其民粹话语权。
更矛盾的是,从经济理性出发,深度老龄化的德国亟需外来适龄劳动力补充人口、稳定养老体系、激活经济活力,持续性、规范化的移民输入是刚需。但当下汹涌的反移民民意,彻底掩盖了理性的人口与产业需求,让德国移民政策陷入“道义不能放、现实不能容、发展不能缺”的三重暧昧僵局。
暧昧之三:国际冲突中,双重叙事的进退失据
在俄乌、巴以两大核心国际冲突中,德国的外交立场同样充满摇摆、矛盾与自相矛盾,既无法坚守历史形成的价值叙事,也不敢直面地缘政治的现实格局,彻底沦为“进退失据的暧昧旁观者”。
俄乌冲突层面,德国表面是乌克兰的坚定支持者,对乌援助规模仅次于美国,接收海量乌克兰难民,高调推进防务“时代转折”。但拉长历史维度观察,德俄之间独特的历史羁绊与经贸绑定,让其始终无法彻底站队。
战后德国为完成历史和解,推行“新东方政策”,以“以接近求改变”的思路主动缓和与苏联、东欧的关系。两德统一得益于戈尔巴乔夫的默许,这份特殊的历史渊源,让德国对俄罗斯始终兼具愧疚、感恩、制衡的复杂情绪,区别于其他欧美国家。社民党长期延续对俄对话友好的传统,前总理施罗德与普京的深厚私交,也成为德俄特殊关系的缩影。
经贸绑定更是根深蒂固。冲突爆发前,德国占据欧盟对俄出口总量的三成以上,是俄罗斯在欧洲的核心经贸伙伴;依托“北溪二号”等管线,德国能源高度依赖俄罗斯,形成深度绑定的利益格局。与此同时,德国长期以“文明力量”自我定位,信奉对话调解、和平解决争端,曾在伊朗核问题等国际事务中发挥关键斡旋作用。
多重羁绊之下,德国的“反俄援乌”始终流于表面。即便推出防务升级、兵役改革等政策,却从未明确俄乌冲突的解决方案与自身定位。朔尔茨“俄罗斯不能赢,乌克兰不能输”、默茨“非战非和”的模糊表述,进一步消解了政策立场。为规避直接介入争议,德国独创“多方连环武器交换”模式,间接向乌输送苏式装备,这种迂回、怯懦的操作,遭到乌克兰官方公开嘲讽,尽显外交尴尬。
巴以冲突的立场矛盾,则更加凸显德国的叙事割裂。基于纳粹屠犹的沉重历史,德国确立了“以色列安全是德国国家理性”的绝对政治正确,将保障以色列安全写入国家核心价值,历届政府均坚持对以无条件支持,反犹言论与行为在德国属于严格禁忌。
但德国“文明力量”的另一重叙事,是坚守国际规则、人权正义与和平主义。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造成大量巴勒斯坦平民伤亡,与人道主义价值观严重冲突,让德国陷入两难。对内,以方过激行动引发国内阿拉伯裔、左翼民众的反以情绪,激化社会对立;对外,德国的表态与政策反复摇摆、前后矛盾。
默茨既称以色列的行动是“为全世界扫清隐患”,又突然宣布对以武器禁运;德国既公开支持“两国方案”,又清楚该方案不被以色列政府接受。联合国人道决议、国际刑事法院逮捕令等国际规则出台后,德国既要坚守国际秩序拥护者的身份,又忌惮触碰犹太议题的政治红线,多次弃权、表态模糊,最终落得两头不讨好,彻底暴露其价值叙事与现实政治的结构性撕裂。
暧昧之四:对华战略,在脱钩与依存间反复横跳
中德关系的矛盾定位,是德国政治暧昧最典型的缩影。作为全球化的两大赢家,中德数十年保持务实深度的合作关系,默克尔时代常年深耕对华友好合作,依托中国市场实现德国制造业的持续繁荣。对德国而言,对华合作完全契合其“经济力量”、依托贸易实现发展的国家定位。
但在美国战略转向、全球地缘格局重构后,德国对华政策彻底陷入混乱。绿党主导推出的德国首份《国家安全战略》《中国战略》,将中国定义为“伙伴、竞争者、制度性对手”三重身份,刻意叠加对抗与竞争色彩,却又拒绝照搬美国全面脱钩策略,选择“去风险”的模糊路线,被媒体嘲讽为“双重对华政策”。
中国电动车关税风波,将这种战略摇摆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德国本土车企普遍认可中国新能源技术优势,主动寻求对华合作、依托中国市场生存发展。但德国政府受制于地缘压力,初期盲从欧盟对华补贴指控、支持加征关税,直至本土车企集体抗议、利益严重受损后,才仓促反转立场,却已无法挽回局面,最终导致中德双向受损、本土车企利益被波及。
当下德国的对华困境十分清晰:西方阵营试图遏制中国发展、削弱中国产业优势,但德国高度依赖对华贸易,一旦中方经济受损、产业下行,深度绑定的德国制造业将直接承压,本就衰退的国内经济将雪上加霜。这种“不敢彻底对抗、不愿深度合作、无法全面脱钩”的两难,成为德国战略暧昧的集中体现。
结语:一个长期暧昧的德国,或将成为常态
德国当下的全方位暧昧,本质是战后国家叙事与现实语境彻底脱节的结构性矛盾。二战后,德国构建了三重自洽的国家身份:以反思纳粹历史、保障以色列安全为核心的道义身份,以和平调解、维护多边秩序为核心的文明力量身份,以全球化贸易、产业合作实现繁荣的经济力量身份。三重身份相互支撑,塑造了稳定、理性、负责任的德国国家形象。
但这套叙事体系,诞生于特殊的战后历史语境,依托稳定的安全格局、全球化红利、社会共识维系。如今,多重危机彻底打破固有平衡:极右翼崛起冲击历史反思共识,移民撕裂人道叙事,国际冲突消解文明力量定位,中美博弈打破经济全球化格局。
德国既不愿放弃旧常态的发展红利与价值惯性,又无法适配动荡变革的新时代语境,最终陷入全方位摇摆。其叙事体系的核心漏洞愈发凸显:将反思历史的特殊道义,泛化为普世的价值标准;将特定时期的和平红利,固化为永久的发展常态,最终导致理想与现实、道义与利益、立场与行动的全面割裂。
制度碎片化、多党联合执政的政治格局,进一步放大了决策摇摆,但这并非核心症结。深层来看,德国正面临战后最严峻的国家叙事危机:旧的价值体系已然失灵,新的国家定位尚未成型。
重塑一套被国内外广泛认可的全新国家叙事,需要数十年的沉淀与磨合。这也意味着,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,摇摆、矛盾、暧昧,都将是德国政坛的常态。欧洲核心大国的身份困境,不仅塑造着德国的未来,也将持续影响整个欧洲的政治走向与全球地缘格局。

作者:耀世娱乐注册登录官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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