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学校2026年Senior的毕业典礼，会在6月中旬举行。
早在去年年底，我就收到了学校发来的提醒邮件。
邮件告知，每一位参加毕业典礼的学生都必须备齐毕业帽、毕业袍、毕业披肩和流苏这四件套。作为校方指定的唯一供应商，Herff Jones公司在邮件中用词紧迫，强烈建议学生在11月24日前下单。
为了万无一失，我花了76美元（含手续费和税），为儿子订购了基础礼服套装，满怀期待地开始等待。
然而，交钱后这笔订单就陷入了漫长的静默期。整个冬天，无论是校方还是公司，都没有任何主动的进度说明。直到今年2月，除了后续不断的提醒下单邮件，包裹却踪影全无。我甚至开始担心快递是不是寄丢了，毕竟这边要跟踪物流很困难。
我让儿子发邮件去催问Herff Jones。对方的回复倒很快速，但回信中透露出冷冰冰的程序化，是说毕业礼服通常在4月份左右直接送到学校（其实我们留的是家庭地址），但具体日期尚未确认。收到回复，至少我心里踏实了。
到了4月初，学校终于通知说，4月10日午餐时间，学生们前往Cafe Commons领取，仅此一次，过时不候。
下午放学，当儿子把这套等了半年的礼服带回家时，我的心情很难用喜悦来形容。套装就直接装在一个很小的透明塑料袋里，拎起来轻飘飘的。聚酯纤维袍子又薄又硬，折痕透着一种廉价的塑料感，摸上去竟如纸片一样。
我让儿子试穿，儿子很开心，站直了昂着头，笑眯眯地让我拍照。我心里却犯嘀咕：合身是合身，但作为一套算上税费要500多人民币的一次性服装，质感完全无法与价格挂钩。
我好奇查了一下这家Herff Jones公司，没想到颇有来历。
它有100年历史了，纯纯的美国企业，在全美拥有22个工厂和约4000名员工。它是Varsity Brands旗下的核心板块，业务不仅涵盖了礼服，还垄断了学位证夹、纪念戒指、年鉴甚至体育荣誉奖项。可以把Herff Jones的核心定位理解为“校园仪式和荣誉产品的一站式供应商”，就是说，它不只卖商品，也参与毕业典礼、授勋、校友纪念等多种场景。在消费环节里，它更像是一个利用校方背书、深耕校园品牌产业的垄断经营者。
最新消息是，Herff Jones公司宣布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达成为期十年的合作关系，成为其毕业礼服的独家供应商。此次合作源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“零废弃物计划”（Cal Zero Waste program）及其对可持续发展的承诺。作为协议的一部分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将为毕业生提供EarthGrad™学位服，是由100%再生材料制成的，“既环保又穿着舒适。面料触感奢华柔软，采用哑光编织工艺，确保毕业生在毕业典礼当天展现最佳风采”。
好吧，我安慰自己，就当花钱买个环保概念，花钱买一个儿子毕业的仪式感，花钱买一个“踩坑也就这一次”的心理安慰，让儿子努力呈现“奢华柔软”的穿着体验。
我猜测，99%的家长都会和我一样的心路历程。
这种为仪式感买单绝非孤例。
前两天，我在一个“北卡二手群”的微信群里，看到一个之前就认识的在UNC-Chapel Hill读生物统计硕士的北京学生，她正焦虑地求购二手毕业礼服。
于是我俩单独聊起这件事。她在美国已经读了6年书，下个月硕士毕业了。她吐槽说，UNC的毕业礼服一套要100多美元，而且就穿一次，质量却差得离谱。她回忆起在加州本科毕业时买的礼服，质量也让人无语，“那是Made in China的，我觉得成本可能就十块钱。”我开玩笑说，早知道“拼夕夕定制运来卖”，绝对是一门好生意，可惜现在赶不上了。
UNC2026年春季毕业典礼将于5月9日晚上7点举行，只剩下半个月了。
最后怎么办呢？她也想好了，“我打算买不到就跟一个同学合买——我们不是同一天用。到时候再看看能不能卖……”
其实各个大中学校在毕业礼服的供货上，都有指定的合作机制，所以大家最终还是只能被动接受。
事实上，这种不满情绪在UNC内部已经爆发了。
4月13日，北卡罗来纳大学（UNC）独立学生报纸《The Daily Tar Heel》发表了一篇报道，揭露了关于毕业礼服的乱象。
这些天，春和景明，如果你漫步在UNC校园里，经常可以看到即将毕业的学生们身穿标志性的白色和“北卡蓝”相间的学士帽和学士服，在老井（Old Well）和钟楼（Bell Tower）等地标附近摆姿势拍照，留下难忘的青春瞬间。
但在这绝美的季节和快乐的拍照背后，包装混乱、商品缺货和价格昂贵，让学生们对此非常不满。
UNC是委托校内书店及其背后的Barnes&Noble College来销售本科生毕业礼服的。本科生毕业礼服（包括毕业帽、毕业袍、披肩和北卡罗来纳大学品牌的流苏）售价为132.98美元，特殊配件或专业学位礼服需另行付费。
这篇报道披露，UNC的本科礼服套装分为两档：包含帽、袍、流苏的基础套装售价80.98美元；增加了UNC标志披肩的豪华套装则为132.98美元。文章说，Mihir Harshe没有家庭经济支持，是一笔沉重的负担，他得等到发工资后才能购买。
更糟糕的是，销售过程中的信息差让学生频频踩坑。毕业生Catharine Yoder说，由于包装说明极具误导性，她在买了豪华版后，又误买了一个单独销售的纪念流苏，稀里糊涂花掉了158美元。另一位学生Owen Ragsdale也证实，线上店的陈列方式确实让人觉得流苏必须额外购买。
Barnes&Noble（B&N）不是连锁书店品牌吗？没错，它赫赫有名，几乎出现在所有上点规模的美国大学校园里，不仅卖书、纪念品、教材、数字学习资源和学生生活用品。最近这些年，在传统零售业务受到亚马逊冲击后，它旗下的Barnes&Noble College(BNC)是B&N转型寻求一块利润丰厚的护城河。
校园书店、教材、宿舍用品、毕业季商品，以及在线购买后到店领取等模式，对学生来说，最大价值是离学校近、领取方便、和学校系统绑定，这是Amazon很难取代的场景优势。所以，在毕业季，BNC会通过校园书店或学校专属页面提供毕业产品，学生在线下单，再到店领取。
说白了，你可以找别的渠道买到更好的聚酯纤维，但你买不到校方独家特许的那份权利。
对比国内的情况，这种“美式毕业税”确实显得不近人情。
我隐隐记得当年自己大学毕业时，毕业袍、毕业帽是学校统一租给我们的，不太记得花没花钱了。但如今的中国大多数大学里，学位服应该是免费租赁的，学生只需缴纳十几元的洗涤费。毕竟大家都知道，这种礼服的成本压根儿不高，一辈子就穿一次，学校很难说服学生花大钱购买。真逼急了，直接网上批量购买定制款，有可能质量比官方渠道好、价格更低。
儿子的高中同学们去年毕业时，大多还是穿着平时穿惯了的校服，在上面签名留念，或者洗干净了留给低年级同学，以示传承。
中美差异，让我看到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。在国内，毕业礼服是学校留给学生的最后一份礼物；而在美国，无论供应商是谁，毕业季成了商业巨头收割学生情感的最后一次时机。中国的学校更倾向于通过集体主义淡化商业色彩，美国校园文化则早已把荣誉这个东西给商品化了。
尽管吐槽不断，但正如一位学生所言，虽然学校都说礼服是“可选”（Optional）的，但如果你不穿，肯定会觉得自己被排挤在集体回忆之外。
我看着那件纸片般脆脆作响的礼服，虽然觉得很讽刺，不过呢，想到儿子穿上它走过主席台、接受校长满脸鼓励的微笑拨穗的画面，也只能反过来笑话自己：这笔钱花来不是买保暖、不是买时髦，买的是一张时光记忆的入场券。
毕竟，这种几年才有一次的体验，在家庭记忆里的分量是沉甸甸的。明知被收割，谁都会为了孩子那一刻的笑脸而缴械投降啊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