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浙沪县城独生女的科技年

日期:2026-02-27 11:34:23 / 人气:25



催婚、催育,这些往年春节餐桌上的“保留节目”,今年几乎一夜之间失声。取而代之的,是机器人、具身智能和大模型。这样的转向放在北上广深或许顺理成章,但发生在我所在的江苏小县城,多少让人感到诧异。

春节期间走亲访友,话题不时绕到我的科技类报道工作,几位长辈竟然主动提起我写的内容。大舅凑过来问“现在买哪只股票更有机会”,小姨则拉着我打听“文科生毕业后能不能进AI大厂”。那一刻,我一边受宠若惊,一边也真切感受到某种情绪的涌动——每个人都在想尽办法,挤入这场科技创新的盛宴。

这一切,或许是2026年春晚效应的外溢。这一年的春晚,堪称有史以来科技含量最高的一届:字节跳动旗下火山引擎作为总台独家AI云合作伙伴,深度支撑节目创作与线上互动,多家具身智能公司同步亮相,面向14亿观众集中展示机器人产品,而元宝、千问、豆包掀起的“红包大战”,更成为全家老小的新谈资,悄悄加速了AI在下沉市场的普及与落地。

撒钱,从来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普及方式。

比如春节期间,元宝豪掷10亿红包,千问推出“帮买奶茶”活动,我就实实在在薅了几十块羊毛和两杯奶茶。中国太大了,不要小看这几十块钱的威力——它能买两杯热奶茶,能凑一顿尚可的家常餐,也能买几十张福利彩票,承载着普通人对“沾喜气”的朴素期待。腾讯、阿里、豆包的模型能力,本是专业领域的技术探讨,但当它们借着微信等社交平台传播开来,手把手花钱教普通人用AI,这场景,和10年前平台花钱教大家打网约车,何其相似。

当科技以这样接地气的方式闯入公共文化空间,它便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,也不再是资本市场的抽象概念,而成为普通人可参与、可讨论、可想象的日常现实。于是,我决定以自己所在的江苏小县城为起点,延伸到昆山、义乌等周边更发达的县域,顺着亲友们的工作与生活轨迹,去观察具身智能与AI等前沿技术,如何脱去实验室的光环,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。

“还是用人划算”

我的家乡在江苏省南部,距离中国第一县级市昆山大约167公里,开车三个小时可达。在我成长的记忆里,除了上海,苏州几乎是身边亲友找工作的“第二选项”,而昆山的机器人产业,早已成为周边年轻人就业的新方向。

昆山早在2008年就成立了机器人产业园,坐落于昆山国家高新区内;2012年9月,这里又获批国家火炬计划昆山机器人特色产业基地。过去两年,从苏州走出的机器人明星项目不在少数,许多企业纷纷选择在昆山落地建厂、扩大产能。

产业集聚带来的,不仅是一整条从零部件生产到整机装配的完整产业链,还有一批稳定而体面的就业岗位。我有位高中同学,毕业后进入专科院校学习自动化专业,如今就在昆山一家机器人企业做调试工程师,年薪接近20万元,早已在当地落户安家,成为亲友口中“有出息”的榜样。

去年,《苏州市支持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创新发展的若干措施》正式发布,从企业增资扩产到市场主体培育,从高能级创业平台搭建到创新产品首试首用,层层铺设制度性支持,“具身智能”也成了当地招商新闻里的“高频词”。

但在一些企业负责人看来,真正决定一座城市能否承接具身智能产业的,至少有两块硬条件:其一,是完善的硬件基础,也就是成熟的工业体系和上下游配套;其二,是足够的算法与研发能力,比如能否背靠高校与科研机构,保证持续的人才供给。这两点缺一不可,没有扎实的产业土壤,单靠政策口号,很难真正培育出有活力的产业生态。

问题也正出在这里。并非所有江浙沪县级市都具备昆山这样的工业底盘。一位在老家银行负责招商贷款的朋友告诉我,当地也尝试引入科技创新企业,但在缺乏完整产业链支撑的情况下,更多只能打造一种成本相对可控的“景观文化”——看似紧跟潮流,实则难以形成真正的产业竞争力。

于是我们看到,政务大厅里,人形机器人来回穿梭做导航讲解;城市公园中,机器狗承担着巡逻与互动的任务。这些画面,成了城市展示窗口的一部分,象征意义往往大于实际产出,目的只是宣告:这座县城,正与全球前沿产业保持同步。

如果把视线从城市门面移向居民家庭,科技落地的节奏就明显慢了下来。江浙沪县城并不缺钱,但当地人的社会结构极其务实,凡事都要算一笔“明白账”。一个干活细致、手脚麻利的家政阿姨,在这里拥有极强的性价比——年前我在北京请阿姨做深度保洁,按100元/小时计费,回到老家一说,家人反而觉得“比本地还便宜”。

在这样的成本对比下,机器人就显得有些尴尬。以目前机器人的功能和售价而言,在长辈们看来,“还是用人划算”。不要说尚在探索阶段的机器人养老,就连普及度不低的扫地机器人,也常因头发缠绕、导航失灵而被频频吐槽,难以真正进入普通家庭的决策清单。

县城的消费逻辑,其实藏着一条隐性的衡量标准——“有面子”。汽车可以开出去彰显实力,折叠屏手机可以在饭桌上随手把玩,这些都是可展示的社会符号。但机器人不一样,它既无法带来立竿见影的效率提升,也难以在熟人社会中转化为体面的谈资,它在下沉市场的热度,自然很难真正高起来。

在媒体叙事里,我们常常谈论“未来已来”,但在实际落地中,理想与现实之间,仍有相当远的距离。真正能被广泛接受、普及应用的技术,或许不是最炫目的那一个,而是最能算清账、讲明白收益的那一个。

我没问出口的是:人,永远比机器人划算吗?倒不是说这个问题多难回答,只是我自己觉得有些残酷。一旦深入探讨,他们会发现,已经有相当多细分行业的机器人,性价比早已超过人类;人在所有社会生产和服务环节被逐渐取代,只是时间问题。而这个时间有多长,没人知道;转型必然经历阵痛,若他们在有生之年,只能经历这份阵痛,却无法享受技术进步的红利,未免太过遗憾。

老师“用AI出题,再用AI解题”

硬件形态的机器人尚未真正走进家庭,但以大模型为核心的软件AI,已经通过“寄生”在短视频与社交平台的入口中,悄然改写了县城人的使用习惯。

对AI,家乡的父老乡亲其实并不陌生。在义乌做生意的朋友告诉我,AI早已成为他们的“隐形员工”:直播带货不再需要反复打磨话术,几秒钟就能生成一套结构完整、情绪饱满的脚本;英语并不流利的老板娘们,也能借助数字人分身,在TikTok上输出多语种视频,把生意推向海外。在这里,AI不是空洞的概念,而是实实在在的效率工具,是能直接转化为订单的生产力。

但在更下沉的县域生活场景中,AI的角色又发生了微妙变化。它未必被当作生产力工具,更多时候,被异化为“加强版搜索”或“平替版专家”。不少朋友已经习惯“有事就问豆包”,把AI的回答视为一种接近权威的存在——小到日常琐事的判断,大到人生选择的建议,甚至是情绪上的安慰,都开始悄悄外包给算法。

不过,大家渐渐发现,AI并非万能,意外也时常发生。

还在读初二的小侄女告诉我,她们老师现在已经习惯用AI批改作业,同学们遇到不会的题目,也会直接问AI,大家似乎默认,AI给出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。有一次,她在家庭作业中遇到一道数学题,按照AI的解法完成,却被爸爸指出思路有问题。她最终采纳了父亲的意见,结果到学校后,却被老师判了错。她说,班上还有另外五个同学,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。

小侄女回家“质问”爸爸,爸爸却坚持认为AI错了,还专门和老师进行了沟通。后来才发现,原来老师是用AI出题,再用AI解题,自然而然就把系统生成的答案,当成了唯一标准。那一刻,小侄女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AI也会犯错,而且这种错误,会在“出题-解题-批改”的闭环中被不断放大。

这件事带来的影响,并没有让小侄女从此排斥AI,反而让她学会了不再盲信某一个产品。她开始学着用不同的AI工具交叉验证答案,也学会了对AI的输出保留怀疑。在我看来,这或许是一种朴素,却极其重要的认知升级——在AI普及的时代,学会独立思考,比盲目依赖更有价值。

越是基层,越容易形成对“权威”的崇拜,这是信息不对称、生存环境以及权力结构共同塑造的结果。当上级开始使用AI作为决策工具时,下级为了合规,往往会下意识地“崇拜”和追随那个可能出错的结果。如果这一点得不到及时纠正,很有可能陷入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盲从,而这,无疑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信号。

我一位亲戚也聊到了AI的幻觉问题,不过他进一步断言,AI会让大部分人失去思考能力。我倒没有这么悲观,只是偶尔会想,如果AI未来逐渐解决了幻觉问题,那更多像小侄女一样的孩子,发现AI出错的机会,会不会越来越少?而那种“保留怀疑”的认知能力,又该如何培养?

过年期间,我看过一篇实验报道:研究人员将一群人分成三拨写文章,A组纯手打,B组可以用谷歌搜索,C组用AI辅助。实验结果显示,A组的大脑皮层活动极其活跃,B组稍次之,而C组的大脑活动则低到匪夷所思,仿佛进入了“省电模式”,甚至记不住自己刚刚写了什么。实验的结论之一是,长期依赖AI导致的认知依赖,可能是不可逆的。这个结论,让我心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思考。

“现在该买哪支股票?”

我从事科技报道这行,风口、热点从来避不开。平时约投资人聊天、参加行业会议,聊的虽然是具体的技术和项目,但总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很远。而这次回县城过春节,我才发现,亲戚们参与这场科技盛宴的方式,远比我想象中更直接、更热烈——

“加仓!”

江浙沪一带的金融启蒙,普遍比其他地区早。民营经济活跃、民间资本充沛,使得股票、基金几乎成为家庭理财的“标配”。无论男女老少,对金融话题都颇为敏感,饭桌上聊股票、聊投资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
来自杭州的“超级散户”章建平,便是江浙资金性格的一种象征。围绕他的故事,在资本市场中流传甚广:早年以数万元起家,几经牛熊交替,资产规模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放大。关于他的发家路径,有诸多传言,但从未得到本人确认。

有报道提到,他背后或许存在一个家庭持股团队,家族成员共同参与投资;除了股市,他也布局了不动产与商业物业。无论细节如何,这种“重仓出击、顺势而为”的投资风格,早已成为江浙资金的一种集体想象,也深深影响着当地普通人的投资选择。

事实上,这类散户画像在江浙沪并不罕见。一项多年前的媒体调研数据显示,从地域分布来看,广东股民数量占比居前,而江浙沪地区的居民参与证券投资的比例,同样处于全国高位。在这里,股票讨论不仅是一种理财行为,更是日常社交的一部分——聊一聊持仓、分析一下行情,既是交流经验,也是一种身份的认同。

今年春节的饭桌上,讨论度最高的话题,莫过于“看了春晚以后,哪家上市公司的股票能买”。大家围着手机,热议哪家公司给春晚机器人供货最多,买了能涨多少,甚至有人当场打开股票软件,研究起了持仓调整。豆包在春晚送出的10万份科技好礼,包括宇树机器人、机器狗等产品,也被大家当作判断相关企业潜力的参考,不少人念叨着“这些机器人用到的技术,未来肯定有前景”。

而就在春节假期期间,硅谷传来的一则消息,更是让饭桌上的讨论多了几分谈资——硅谷最贵华人、上海交通大学校友庞若鸣,竟然放弃了Meta开出的14亿天价offer(约合2亿美元,按2026年2月27日实时汇率1美元=6.8539人民币计算),在上周悄悄投奔了OpenAI。

这个名字对县城的亲友来说有些陌生,但他的履历足够硬核:本科毕业于上交,硕士、博士分别毕业于南加州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,在开发训练大规模AI系统方面经验老道,精通模型与底层软件的各个环节。早在ChatGPT走红前一年,他就从Google DeepMind被挖到苹果,苹果甚至为他破例,允许他常驻纽约不用搬去总部,他一手将苹果基础模型团队从几个人扩建成100人的全明星阵容,iPhone上的Genmoji、邮件摘要等功能,都出自他的团队之手,堪称苹果AI战略的核心人物。

去年,求才若渴的Meta向他抛出橄榄枝,开出超2亿美元的天价offer,还量身定制补偿机制,让他一跃成为“硅谷最贵华人”。他进入Meta后,在扎克伯格亲自组建的超级智能实验室负责AI基础设施,还带走了部分原苹果团队成员。可谁也没想到,入职才七个月,他就被OpenAI挖走,转身告别了Meta。

亲友们听完这个故事,议论得更热闹了。大舅摸着下巴说:“连这么厉害的人都来回跳槽,可见AI这行有多火”;做小生意的表哥则感慨:“人家放弃14亿都要选更好的平台,看来选对赛道比赚眼前的钱更重要”。没人能完全看懂这场顶级人才的博弈,但大家都隐约明白,AI领域的竞争,早已激烈到白热化。

扎克伯格为了打造AI梦之队,不光花143亿美元收购Scale AI近半股份,还亲自下厨给OpenAI研究员煮汤挖人,可即便如此,还是留不住庞若鸣这样的核心人才。这让我想起老家那些想引入科技企业的尝试,无论是硅谷的天价挖人,还是县城的产业探索,本质上都是在这场科技盛宴中抢占先机,只是所处的位置、拥有的资源不同,方式也截然不同。

如果说应用层面的AI,是对县城人生活的“潜移默化”,那么在老家的饭局中,AI则更像一场围绕财富机会的集体投射。它未必被所有人真正理解,却已被资本市场提前定价;它未必真的需要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,却能轻易重塑大家的风险想象——有人看到了暴富的可能,有人担忧着追高的风险,有人跟风入场,有人冷静观望。

抽象一点说,除开技术与资本的博弈,这个春节的假期体验,让我重新看到了科技发展的另一种模样:它从来不是线性推进的进步叙事,而是在不同的社会空间中,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,从而让我们重新审视人与未来之间的距离。

更直白一点说,无论身处北上广深的写字楼,还是江浙沪的小县城,越来越多的人,都看到了这场科技创新的盛宴。无论是主动拥抱,还是被动裹挟,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,参与其中、感受其中——有人靠它谋生,有人用它便利生活,有人借它追逐财富,有人因它思考未来。而这,或许就是科技最真实的模样:它不只是远方的前沿,更是身边的日常;不只是精英的游戏,更是普通人的生活。

作者:耀世娱乐注册登录官网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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